指尖濕潤, 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。

蘇谷雨並不覺得難過，可心臟就像被剮走了一塊, 空落落的，仿佛失去了些什麽。

“你沒事吧？”小白蛇擔憂得很。他還是第一次瞧見蘇谷雨哭泣。

蘇谷雨想說沒事，然而身體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幹了，連回答都失去了力氣。

他低著頭，沒再說話，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上走。

小白蛇沒有打擾。

只是時不時看蘇谷雨一眼，蛇臉上滿是擔憂。

山頂嵌著個小湖，半個宅邸都建在水上。白墻碧瓦，看起來很是清幽別致，與那滿山的牡丹花格格不入。

宅邸沒有房門，沒有看守, 就那麽洞開著。好似誰路過都能進去般。

蘇谷雨在門口叫了好幾聲, 許久沒等到人出來。

蘇長老並不只有他一個徒弟，據聞數量還不少。然而連一個出來接他的人都沒有。今日剛收下他, 不至於半天功夫不到, 把他忘了吧？

蘇谷雨忐忑不安。

等了不知多久，可能有半個時辰, 蘇谷雨敲了不下三十回墻壁，喊了二十次。可就是沒人出來。

好在又過了小半炷香的時間, 有一個修者坐著法器從天邊飛回。

“你站這幹什麽？”那是個年輕俊朗的男子, 精致的妝容很是漂亮, 穿著得體, 但舉止動作帶著說不出的魅惑。

蘇谷雨如實告知。

“你就一直站外面？”男子驚訝後哈哈大笑, “你可真是傻得可以。這又沒門, 他不叫你, 你不會直接進去？”

“不行。不能隨意亂闖私人地方。”蘇谷雨也想過這個可能，但他怕這是蘇長老給他的考驗。萬一進去了，看到什麽瞎眼的景象，然後被蘇長老找了個由頭哢嚓掉。他去哪裏說理去。

男子打量了蘇谷雨一番，搖搖頭，“你這孩子可真是迂腐。跟我進來吧。”

跟著男子踏入宅邸。

明明滿山的牡丹花，宅邸裏卻一朵牡丹都沒有。假山綠竹，各色繁花，都是讓人心曠神怡的好景。

快要走到時，蘇谷雨聽到屋裏傳出悅耳的絲竹聲，以及男男女女的談笑聲。

繞過長廊，踏入屋內，蘇谷雨松了一口氣。

屋裏眾人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，沒什麽不堪入目的畫面。

蘇長老坐在首位，三五名男女圍著蘇長老伺候。其餘男女隨意分散在四周，或彈琴，或念詩，或交談。看著是很尋常普通的相聚。

但屋中每一名男女都動作軟柔，間或發出一兩聲淺笑，媚態自骨子裏透露。

瞧見蘇谷雨那張陌生面孔，眾人陸續安靜下來，好奇地打量蘇谷雨。

四歲的蘇谷雨長得很是俊秀可愛，年紀雖小，可骨相極佳，長大必然是個清俊風雅的翩翩公子。事實也證明，長大後的蘇谷雨容貌確實不差，能把小白蛇迷得神魂顛倒。

“師傅，你今日收徒弟了？我在門口撿到的。”帶蘇谷雨進屋的那男子隨性坐到蘇長老面前的地上，沒有尊卑觀念。

蘇長老並不介意，應了一聲後，問蘇谷雨，“怎麽這麽晚才到。舍不得你那兩個好姐妹？”

雖然楊家兩姐妹長得醜，可至少有靈根，比剩餘那十多個沒靈根的強不少。

“沒有。”蘇谷雨低頭。

他不信蘇長老關心他。

要是蘇長老在意他，隨便點個徒弟去門口看他一眼，就能把他接進來。因此蘇長老在明知故問。

“那怎麽不滾進來？”蘇長老凝眉。

眾徒弟們都沒有幫蘇谷雨說話的意思，依舊用那好奇的眼睛看蘇谷雨，等蘇谷雨回答。

蘇谷雨自然不會說他怕蘇長老挖坑。他借著如今四歲孩子模樣，唯唯諾諾地說：“我，我不敢。住大房子的時候，阿七哥讓我不要亂跑。我來到這，也不敢亂跑。”

很合理的話，但太合理就少了些趣味。好幾個徒弟聽到這番話，頓時興致缺缺，將目光放回自己的事情上。

蘇長老瞟了哆嗦的蘇谷雨一會兒，明白過來了。

他換了個姿勢，慢悠悠道：“你放心。我不是那逼良為娼的人。你不需要害怕我對你做些什麽。”

蘇谷雨半點不信，內心更忐忑不安了。

“我不會強迫你。”蘇長老盯著蘇谷雨，眼神銳利，“我會讓你看到奢華的夢境和殘酷的現實，等你一步步走向我們這裏。”

蘇谷雨垂著頭，暗暗鄙視。

他才不會。

眼前這些都是白霧幻陣，又不是真實世界。再怎麽紙醉金迷的生活，都是一場夢而已。他能上當才奇怪。

仿佛聽到蘇谷雨的話，蘇長老露出笑容，“我知道你在想什麽，你認為你是個例外。沒關系。就讓我看看你的意志。”

“你忘了你的名字對吧。”

“我姓蘇，你跟我姓。名字就叫……谷雨吧。山谷本就陰森，卻還在下雨，怎麽想都是個糟糕透頂的名字。”

想起自己身在山谷的可悲遭遇，蘇長老用帶著惡意的目光看向蘇谷雨。

就讓他看看，眼前這孩子能走到哪裏。

蘇谷雨完全被相同的名字給震住了，忘了反駁。

等離開，蘇谷雨才回過神。

“明明是個好名字。”蘇谷雨小聲地自言自語。他不知為何要說出來，仿佛隔了一個時空反駁來自兩三千前的話。

小白蛇卻是松了一口氣，他們又順利過了一關。

“我們趕緊找心法吧。”早點找到，早點離開，以免夜長夢多。

“你能感受到盆栽的位置嗎？”蘇谷雨問。

上一次從拍賣會得知陣眼是盆栽，他們一直往盆栽方向找。

小白蛇搖搖頭，“我服下丹藥就能直接感受陣眼所在，但我擔心盆栽裏的心法需要某些契機開啟。若是我出手幫忙，破壞了你這份契機，反而會影響你正常途徑獲得心法。”

若蘇谷雨的心法是一本普通的書籍，小白蛇便也不用擔心。

可盆栽是普通的靈植，它究竟是體內刻著心法，還是經過某種事件被做成心法書籍，暫時不得而知。

但他肯定，蘇谷雨必然有某種機遇，才能在短短的時間裏修出可怖的半仙修為。

他們要等的便是這個機遇。

“真麻煩。”蘇谷雨看了看四周，有幾分煩悶。

小白蛇瞧見，越發疑惑。

為何蘇谷雨看到那一山的牡丹花會哭，到了宅邸裏就這般厭煩。要說由景生情，反差也不該這般大。

蘇谷雨在院子裏看了一圈盆栽，待天邊的白雲被染成橘色，才想起自己沒被安排住處。

好在附近有個打理花卉的清俊男子。

蘇谷雨走上前，禮貌地行了個禮，“師兄好。”

清俊男子瞧見生面孔，問：“你是蘇谷雨？”

“你怎麽知道？”蘇谷雨驚訝。

他肯定之前的屋裏沒有眼前這個男子，因為這男子的氣質更清雅一些，沒有那些媚態。

“師傅的每一個新徒弟，都會叫這個名字。”清俊男子拿起一旁的剪子，眼睛看著蘇谷雨，卻又透過蘇谷雨看到了什麽。

“那師兄你？”蘇谷雨覺得蘇長老的趣味也太惡了，竟然每個徒弟都同一個名字，就不怕叫錯人嗎？

“我叫蘇繪風。”蘇繪風知曉蘇谷雨一定疑惑，道：“師傅應給你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吧？”

見蘇谷雨點頭，蘇繪風接著說，“只要你哪天經受不住誘惑，你便沒資格再用這個名字，至於叫什麽，隨你歡喜。”

然後某個時間，師傅再次興起，收一個新的徒弟，又是一輪新的循環。

蘇谷雨尷尬。

他沒想到一個這麽普通的名字，竟然有這麽些亂七八糟的糾葛在裏面。

再得知眼前這個男子已經改了名，蘇谷雨就更尷尬了。

“不用這般。”蘇繪風修剪多餘的枝葉，語調清緩，“就跟男女歡愛一樣，第一次是恥辱，等次數多了，你便沒什麽感覺了。”

想起那一屋子的徒弟，蘇谷雨明白了。

那麽多曾經的蘇谷雨，多一個，少一個，好像也好不到哪裏去。

“師傅他一向如此，專挑我們這一類的收，仿佛跟什麽較勁似的。”蘇繪風搖搖頭。

都是同一類人，結果自然都是輸掉。

“以後師傅會讓你做很多事。師兄師姐們也會為難你。若你不想，盡量躲房裏。修煉也好，裝病也罷。”

“人，看到得越多，想要就越多。”

蘇繪風閉上眼，覆又睜開。

“但都是無所謂的。”

“死後都是一抹黃土，並不會誰比誰骯臟，誰就比誰高貴。”

“只看你想得到什麽，願意放棄什麽而已。”

“靈石與骨氣，是人賦予它們特殊的價值，它們才有了意義。你覺得兩者都是塵煙，那便什麽都沒有。”

蘇谷雨莫名地感到悲哀。

蘇繪風看似在勸他不要受到誘惑，可話裏帶著他不需要忍耐貧窮的勸說。

明明每一個都想要跳出深淵，卻受深淵迷惑，將自己那虛無縹緲的期待放到下一個孩童身上。一邊期待著孩童能掙紮逃出深淵，打破命運的枷鎖，另一邊嫉妒不甘，想方設法地將異類拉進深淵，與自己共舞。

後面一段時間，蘇谷雨不停地找盆栽，躲著那些故意炫富的師兄師姐們。

蘇長老自然察覺到他的動作，便以師傅的名義叫他去伺候著。

通常情況，蘇長老與徒弟們聊誰與誰的桃色□□，然後裝作不經意般拿出許多珍寶，引得徒弟們羨慕不已。

若是哪幾個徒弟嘴巴足夠甜，蘇長老會大方地把那些珍寶送給他們。得了好處，那些徒弟也使出渾身解數，想把蘇谷雨拉進深淵。

蘇谷雨知道這些都是假的，是白霧幻陣的障眼法，他連半句好話都沒給，用發呆無視蘇長老的詭計。

除了總是被調戲之外，卻也沒別的糟心事。

蘇長老有不少入幕之賓，可從來不會在山上做那些傷風敗俗的事情。就連徒弟們都是晚出早歸，能從他們脖頸的暧昧痕跡看出些什麽，但絕不會把人帶回來。

通過觀察，蘇谷雨發現不是每一個徒弟都有那種傾向。也有一些可能曾經受過誘惑，但如今專心修煉的人。

蘇繪風就是其中之一。

因著蘇繪風經常打理花卉，蘇谷雨平日閑著也會找蘇繪風聊一聊，順便套套盆栽的事情。

蘇繪風也幫他找過幾本心法，蘇谷雨試著運行過，可惜都不是他身體的心法。

這種環境很讓人放松，蘇谷雨不知過了多久，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抽高了一節時，蘇長老說要帶他去極樂宮見見世面。

臨出發前，蘇長老給了蘇谷雨一把小刀，用戲謔的眼神看著他，說：“要是發生了什麽，也好給你當個貞潔烈女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溫淺卿：還記得我們曾在極樂宮的時光

楚夢舟：……

溫淺卿：也是在那裏，我學到了許多有用的知識

楚夢舟：……（腰好痛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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